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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进亚洲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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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作者: 文章来源: 发表日期: 2004-10-28 11: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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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亚洲腹地 "今所记述,有异前闻,虽未极大千之疆,颇穷葱外之境,皆存实录,匪敢雕华。" ━━玄奘 翻开两千年来世界的历史,人们发现,一条伟大的交通线从中国的西安启程,向西经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天山、帕米尔高原、哈萨克草原、克齐尔库姆沙漠和卡拉库姆沙漠,最后通达罗马。 一九九一年初夏,我乘坐一辆又闷又颠的吉普车跟随 联合国草原丝绸之路远征队,沿着张骞、甘英、亚历山大、法显、玄奘、成吉思汗、铁木儿和马可·波罗的足迹,从古安息帝国的王都尼萨城(在今土库曼斯坦境内)出发,由西向东,跨过茫茫的沙漠、翻越万年积雪的高山、横穿道路崎岖的中亚大草原,考察了丝绸古道上千百座幸存下来的商业古城、军事要塞和古代驿站,在这条古驿道上进行了长达一万四千公里的艰苦跋涉。当历尽狂风沙暴、酷热严寒和蚊虫鼠害等种种考验后,我发现那古老的驿道留给我的记忆不仅有一种亘古的荒凉,更令人心擅和难忘。 大车店━━古代"豪华"旅馆 在中亚荒漠草原上,这条古代贸易大道今天已多半被掩没在沙漠和草丛中。从沿途不时看见的古代商旅留下来的骆驼、牛、马、羊及人的累累白骨,考察队仍然依稀辨认出丝绸之路在天山和帕米尔高原以西的基本轮廓。 卡拉库姆沙漠里除了旱龟、毒蛇和稀疏的红柳外,方圆几百公里见不到人烟。没遮挡的阳光晒得我脸上、胳膊上的皮一层一层地脱,脱了皮后又晒得红肿,如此反复多次,最后我竟晒成了一个"印第安人"模样、在沙漠里与沙漠和酷热搏斗了两个星期后,我们来到丝绸之路上的最重要的十字路口━━布哈拉城。这座充满了中世纪浪漠色彩的古城座落在美丽、宁静的泽拉夫普山谷里。 到达布哈拉的第二天一大早,巴基斯坦中亚文明研究中心主任、72岁的考察队领队丹尼教授兴致勃勃地把我拉上街头,要我陪他在这座迷宫式的古城寻找他外公年轻时在这儿开设的大车店。我们在街上打听到,在布哈拉有三座印度人建的大车店、三座中国商人修建的大车店、还有两座阿富汗人和阿拉伯人建的大车店。丹尼从小就常听他外婆讲他外祖父往返于布哈拉和中国的喀什做生意的故事,大半个世纪过去了,老人从残留的记忆中,找到了那条古老的商业街。商业街两旁排列着众多商店、作坊、书铺,大都是二、三层楼房,土木结构,往前走几十米,见到一间横跨于两侧底 层房顶之上的过街楼。我们从下面走出来,眼前出现一个 广场,在广场的一侧,丹尼发现了一座早已失修的印度式 建筑。丹尼确认这座规模宏大的建筑正是他外公早年开的 大车店。但是我问他,为什么印度人、中国人和阿拉伯人 不住在一座大车店里呢?听着我的问题,他有些茫然。 当天晚上,为了祝贺这一发现,布哈拉市长在欢迎考 察队的宴会上,分别向丹尼和我签发了"布哈拉荣誉市民 证书",并郑重宣布,该市将重建丹尼外祖父的大车店, 重振这座国际商业大都市。 从咸海经卡拉库姆沙漠,从克齐尔库姆河漠跨锡尔河 进帕米尔高原,我们沿途所见最完整、最壮观的古代建筑 ,就是那些早被遗弃的古代"大车店"。在经历了两千年 的风雨后,它们依然保留着独特的丝路风采。由丝路沿途各地统治者出资兴建的这些"大车店"呈堡垒式建筑,其目的是免遭游牧部落的袭击。大车店虽已破烂不堪,但仪表堂堂:四国为高墙环绕,每个角落筑有塔楼,并有一座高大而讲究的大门脸儿。店内住宿、食堂、澡堂、诊室、铁匠铺等服务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为过往商客提供的储藏室和牲口棚。房舍内大理石铺地,并用漂 亮石头装修,就连如今丝路沿途那些豪华的"星级"宾馆也会自叹弗如。 我发现,考察队每往前走三十公里,就会见到这样一处大车店或古驿站的遗址。两个月的考察共找到了上百座"大车店"。法国学者詹泰勒向我解释说:"这意味着满载货物的骆驼商队每天至少要行走三十公里才能歇息。这就是说,从中国到欧洲的八千公里路程沿途至少应有二百七十余座大车店供商人过夜用。这位法国地理学家曾七次来中国考察,他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北两路,如南路的叶城、且末、和田、喀什和北路的吐鲁番、库东等地都曾发现纯粹为贸易修建的大车店。 咸海悲歌 "天哪,咸海干啦。" "这是谁的过错?" "咸海会不会从地图上抹掉?" "咸海还能复活吗?" "咸海危机不仅是中亚的问题,它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 在炎热、干裂的苏联咸海海滨的一家凌乱不堪的饭馆里,二十几个人围坐在几张餐桌前,一会儿用俄语、一会儿用英语、一会儿用法语、一会儿用汉语,吵吵嚷嚷,争论不休。联合国丝绸之路考察队在咸海及其周围地区的一个星期的调查结束了,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地理学家、生态学家和新闻记者在为咸海的枯竭感慨万端、大伤脑筋。 努库司位于阿姆河和锡尔河这两条注入咸海最大河流的三角洲上,是著名的花刺子模国的故城。几个世纪前,这儿土壤肥沃、水草丰茂,是波斯和伊拉克通向中国的十字路口。十三世纪初,元太祖成吉思汗曾率大军征服这个地区。 飞机在阿姆河和锡尔河这两条河的河道之间朝咸海方向飞去。从飞机舷窗往下望去,那蜿蜒流向咸海的中亚母亲河━━锡尔河的河床明显干涸。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开飞机的苏军小伙子降低了飞行高度,他扭过头来冲我们喊道:"我们现在飞到咸海中央的上空啦!"透过舷窗,俯视咸海,我们瞠目结舌:昔日那一望无际的墨蓝色的海水早已不知了去向,构成咸海海底的盐碛地裸露在我们的眼前,除了坑坑洼洼处还残剩一些涔水外,周围地区几乎完全变成了沙漠。 多年来,由前苏联当局对国际考察队和新闻界的封锁,人们一直不知道咸海生态环境的真相。近年来,我国出版的《辞海》在"咸海"条目下还这样介绍:"咸海,湖面海拔53米,面积6·6万多平方公里,大部分水深20至25米,最深处达68米,年降水量约100毫米。冬季结冰。通航期约7个月。"直到不久前,苏联政府才承认咸海出现的生态危机,并允许我们这些人作为第一支国际考察队进入这个地区实地考察。 百万年来,咸海随着大自然的变化潮起潮落,但它的海水却从来未曾枯竭过。然而,从60年代初期,海平面开始急剧下降。30年间,海平面下降了15米,蓄水量减少了三分之二。沙漠化的威胁日趋严重,原来的海底在变成沙漠。 "今天世界各国出版的世界地图或苏联地图已不准确,因为自1987年以来,咸海海水又退却了15公里",我们的领队、苏联科学院地理研究所的伊格博士说。咸海干涸也使当地的气候变得越来越干燥。咸海地区已经由海洋性气候变成了大陆性气候,气温比过去升高了2摄氏度。夏天最高气温为45摄氏度,冬天的气候更加恶劣,冰冻天越来越短,咸海西海岸的年降雨量为40━45毫米,而每年的蒸发量高达1000毫米以上(死海年蒸发量为1500毫米)。 在干涸的咸海海床上低空巡视了240公里后,我们乘坐的小飞机降落在昔日咸海海边重要经济中心木伊纳克镇。一辆只开有两个窗口、像囚车一样闷热的又破又旧的"巴士"满载着我们这支考察队沿着尘土飞扬的沙路开进奄奄一息的木伊纳克。说这座小镇奄奄一息,是因为这座昔日近10万人口的城市近年来居民越来越稀少,完全落入了荒凉的境地。年轻力壮的人都迁走了,背井离乡,别处寻找谋生的手段,留在镇上的只剩下1万多人,且大部分为老弱病残。在镇上空荡荡的街上漫步,四周的房子好像早已无人居住了。转悠了半天,我只在一个街角处找到了一家半敞着门的杂货店和一家空无顾客的书店。商店货架上摆着的货物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两位售货员见到我这位远道而来的外国人眼神里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异样的目光,仍然埋头于她们的聊天。 然而,10年前,木伊纳克可不是一座普通的小镇,她座落在郁郁葱葱的咸海海滨,是一个可爱的滨海胜地。这儿不仅有兴旺的渔业,而且每年都有很多游客来此泛舟咸海,港湾停泊着140多艘轮船和400多条木船,没有人相信咸海有朝一日会干掉。而今天,昔日繁忙的渔港已被沙漠吞没了,陈旧破烂的码头仓库早已长满了蜘蛛网,镇上那些祖祖辈辈靠打渔为生的居民也已流落它乡,各谋生路去了。 "我非常害怕,越来越多的家庭都搬走了,"面色暗淡,目光无神的老镇长艾特尼亚佐夫说。老镇长也是木伊达克港最后一任港口主任,任职长达12年。但是,今天只要有人向他提出参观一下咸海上的船只,他的眼里就会闪出泪花。他对我们说:"今天咸海上航行的船一条也没有了,从前的船还剩下一条没来得及 拆,你们将会在船坟场看到她。" 一辆军用大卡车驶入松散的沙地,把我们带进广漠的咸海海床。车子在一堆堆废铜烂铁前停了下来,这些都是拆散了的船体。这儿是咸海海底,风沙很大,刮进鼻子和口中的沙子带有一股苦咸味。镇长指着搁浅在沙碛地上的一条300吨重的破船说 ,这条船过去是咸海上的运输轮渡,24小时可以横跨咸海。从前,我们这儿需要的生活和生产物资都是从北方通过咸海的海上运输运送过来。可今天,我们每年要从100多公里以外的火车站往镇上运15000吨煤,更不用说粮食和其它日用品了。由于这些船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二年前,镇的人开始拆船,把它们当废铁卖掉。"考察队的学者们听罢,立刻请求镇长"高抬贵手、手下留情",把咸海上这最后一条船送进博物馆里去,不要忙于拆掉。"我们应该把她留给我们的子孙后代,让他们不要忘记地球上曾经有过一个碧波万顷的咸海,海面上曾经漂泊过这样一条轮船",一位加拿大环保专家说。 今天,木伊纳克镇上的人主要靠一家鱼罐头厂生存。这家工厂有1500名工人,但加工的鱼不再是捕自咸海,而是万里迢迢从苏联远东的海参崴和波罗的海沿岸运来的。"这家工厂完全是为了保障镇上人的就业而勉强维持生产的。"老镇长说。但是,最令老镇长艾特尼亚佐夫忧心的事却是镇上居民的健康问题。咸海海底刮起的咸沙对人的肺部十分有害,镇上肺结核的病发率比过去增长了2━3倍,还有很多人得了肺癌。镇民们饮用的水是水质极脏的阿姆河下游的河水,80%的当地妇女因此患上了贫血症。 "咸海的悲剧是大自然对人类失去理性、破坏生态的愤怒的报复。"苏联著名地理学家加米勒夫院士说。早在公元十世纪,生活在哈萨克草原上和阿姆河和锡尔河的农业及游牧部落就开始在广阔而丰绕的两河流域拦河筑坝,咸海出现水位下降。公元13世纪,成吉思汗率领的大军西征花刺子模,毁坏了这些人为的水利设施,拦河断河,结果不仅减少了注入咸海的河水流量,也破坏了当地的农田。但是,科学考察表明,咸海真正出现明显的干枯却是近几十年的事。我们在咸海三角洲沙漠地带看到的14世纪的花刺子模国的古城堡、在咸海河流入海处看到的一座掩埋在沙漠里的清真寺,以及其它从沿海沙漠里出土的历史遗物显示,这一带直到公元15世纪还是水肥草美的鱼米之乡。 考察队的大部分专家把咸海危机归咎于60年代苏联在中亚进行的那场大规模的开荒造田运动。六十年代,成千上万的移民来到阿姆河和锡尔河畔,开垦和灌溉了660万公顷的水田和棉田,大量本该注入咸海的河水被截流灌溉了农田。如,前几年,阿姆河水滴水没进咸海。就是在今天,阿姆河水的三分之一仍用在灌溉农田。注入咸海的河流的河道变浅了,海水也越来越少,由此而来的生态问题也越来越严重: --咸海地区每年要发生几十起沙暴,把约1亿吨的海底咸沙从海床上刮起,从北向南吹去,吹向广阔的中亚草原、农田和城镇,覆盖了阿姆河河谷丰腴的农田。中亚农田的盐碱化加剧,土库曼共和国百分之八十的耕地出现高度盐碱化;中亚农业,特别是乌兹别克共和国的农业减产了百分之三十; --咸海地区的人类生存条件和卫生条件变得恶劣。可以养活6000万人口的阿姆河和锡尔河正面临严重的污染问题,大量的灌溉废水不仅重新流入阿姆河,多年来的灌溉也污染了地下水,饮用水受到了咸沙和农药的双重污染,千百年来孕育了中亚文明的摇蓝--阿姆河和锡尔河正成为严重损害当人民健康的害河。今天,越来越多的人患了癌症,越来越多的新生婴儿是畸型儿,1989年的普查表明,咸海地区百分之三十的人口患有各种各样由于环境恶化造成的疾病,中亚不断增加的新人口也意味着需要新的水源和新的耕地,但这只会给不断恶化的咸海地区带来更为严重的生态问题: --咸海地区三角洲地带大量的古文化遗址正在遭受高盐份的地下水的严重侵蚀。中亚的一些古人类文化遗址、花刺子模的古代城池,特别是一座公元前14世纪的古天文台已经遭到破坏; --漫天蔽日的咸沙子使咸海周围的植被和野生动物 越来越稀少,迄今有500万吨的森林资源已经死亡。60年代以来,咸海有各种鱼类600多种,今天只剩下了70余种。"除非靠大自然的力量,我们今天无法保护海水剩存的这些鱼资源,"一位老渔民望着那一堆堆拆散了的破渔船痛心地说。 离开咸海前,我们在木伊达克镇上的一家餐馆里举行了一个国际研讨会,各国专家纷纷提出关于解除这场灾祸的措施和建议。 以色列农业生态学家哈雷尔认为咸海当前迫切需要的是新水源,他建议把流入北冰洋的鄂毕加河和叶尼塞河引水南下,注入咸海,以取代阿姆河和锡尔河这条害河。 法国国家科研中心主任、地理学家詹泰尔说,咸海的悲剧完全是60年代中亚大开荒造成的。但是他不同意把西伯利亚的河水引入咸海,他说,这只能会在西伯利亚引起新的生态问题。 苏联政府已决定为治理咸海拨款1100亿卢布,并成立了一个特别小组以应付这场危机。苏联乌兹别克科学院在咸海海滨设立了一个研究所,负责咸海问题的具体工作。政府将在咸海周围修建新的抽水站和医院,并组织当地人民在干涸的海底筑坝,在海床上修建小湖泊,恢复咸海的生机。 "我们必须在这块土地上继续生存下去,没有任何其它的选择",木伊达克镇的老镇长说,"我相信,那些远走他乡的镇民们一旦听说这项再造咸海的计划付诸实施,他们是会返回他们的故土的。" 但是加米勒夫院士认为上述努力远远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咸海问题,他呼吁各国科学家和新闻记者在国际上大力宣传和报道咸海危机,引起全世界人民对地球上这一重大的生态危机的关注,并为恢复咸海的生机献计献策。"恢复咸海过去的水位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我们能把咸海海水保持在现在的水位上,这将是一个巨大的胜利",加米勒夫院士说。 铁木耳的故乡 车子驶入捷拉夫善山谷,峡谷两边是翠绿厚实的大草原,在骑着毛驴的小羊倌和牧羊女的照料下,牛、马、羊群满山遍野。那些性格开朗的乌兹别克姑娘面带甜蜜的微笑站在山坡上频频朝我们的汽车招手。她们的笑脸是那样无所顾忌、那样自由奔放,连我这位古板的中国记者也不由自主地冲着那一双双火热的大眼睛,给以友好的回笑,并招手致意。 在金色的夕阳中,我们进入了一个名叫沙赫里夏勃兹的小城。我惊奇地发现,这座二十五万人口的城市,竟有一半的男孩叫"铁木耳"。原来,我们来到了"伟大的征服者"━━铁木耳的故乡。 铁木耳的母亲是成吉思汗的后代,他出生在沙赫里夏勃兹并从这儿发迹,征服了布哈拉、花喇子模等中亚国家。一四0四年,他死于东征中国的半道上。铁木耳故乡的居民对他们的民族英雄至今怀有深情,他们骄傲地说,这儿的每一块石头都留有铁木耳的历史足迹。 这也是中亚唯一的一座四季如春的花都,但城内最显赫的建筑是铁木耳为自己建造的高达五十米的王宫大门。宫门墙壁上镶嵌有蓝色玻璃瓦,上面刻有阿拉伯文的《可兰经》,宫门的左右壁各刻有醒目的文字,右边刻道:"铁木耳━━伟大阿拉在地球上的身影";左边刻着:"铁木耳的身影……"。由于铁木耳不解其意,一怒之下杀了工匠,因此在左壁刻文上留下了一个千古难解之谜。 宫门的顶部极其宽阔,建有游泳池供铁木耳与众妃享用。墙壁内至今还藏有宫室数间,并筑有楼梯通往顶层。仰望这座据称世界上最宏大的宫门,伊朗学者霍玛英对我说:"我小时候,常常做梦来到铁木耳的故乡旅行。这座城市也是古代中国人去伊朗和印度时必经之地。玄奘记载过这座城市,说他途经此镇去吉尔吉特和印度河。但玄奘在归国途中,由于穆斯林徒占领了该城,他只好绕道翻越帕米尔高原。至今这儿还残存有玄奘参拜过的佛教寺庙。 在荒漠中,我一直在寻找这位中亚君主的陵墓,虽未找到,却见到了铁木耳亡妻的陵墓。这座圆屋顶的陵墓座落在花拉子模的绿洲草原上,当地考古学家刚刚打开墓道口。我手持打火机,顺着墓穴道爬了下去,发现墓室里躺有六具骷髅。我抱起两具来到墓外的阳光下,发现一位头颅上有一中箭的窟窿,另一位的脑袋明显被剑劈为两半。一位学者说,他们是铁木耳亡妻的武士。 离开铁木耳的故乡,我们考察队分乘四架八个座位的"安二"型双翼飞机,从古丝绸之路的重镇努库司起飞,向北飞行,寻找那据说正在迅速枯竭的地球上最大的咸水潮━━咸海(古称范刺子横海)。 玄奘足迹寻踪 我们沿着帕米尔高原盘山公路朝乌兹别克斯坦-阿富汗边境上的重镇捷尔梅兹进发。沿途巨石巍峨,两壁对峙,岩壁如斧削刀劈,悬岩摇摇欲坠,正如玄奘在《大唐西域记》所述:"山路岢岗,溪径危险,既绝人里,又少水草。东南山行300余里,入铁门。"铁门,为古希腊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所建,曾是粟特国和吐火罗国的分界点,为古代中亚南北交通线所经,玄奘西行取经时来过此地。 而今,铁门安在?在穿驶捷拉夫善峪时,我们共发现了三处关峡(我们戏称其为"中亚三峡")。但,其中的哪一座是"铁门"? 驶上一段盘山路后,远处一堵高大的峭壁挡住了我的视野,走到近前,只见峭壁中间有一个七八米宽的谷口,与一条湍急的溪流平行穿峡而过。驶进两岩对峙的窄处,抬头仰望,只见蓝天一线,一朵白云悠然飘过。关口右侧早已被人铲平的山头上尚有古建筑遗存。经查看确认,这几间坍塌的古屋是公元二世纪贵霜帝国在丝绸之路上设立的海关,进出关口的商人、使者都必须登记注册,商人须写明驮运何物、来自何方、前往何处。这里还有一间专门用来接待中国商客的接待室。 在此进行发掘的塔克克斯坦的一位学者说,这个峡谷为"窄谷",不是玄奘记载的"铁门"。但"窄谷"在地理上同铁门一样重要,是连接东西方的唯一通道。1000多年前,玄奘在此换过公文。 五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们终于在北纬38度11分与东经66度54分处找到了铁门。在这个关峡里,岩壁和地面上布满了裸露的铁矿石,正如玄奘所述:"铁门者左右带山,山极峭峻,虽有狭径,加之险阻,两旁石壁,其色如铁。" 当考察队车队浩浩荡荡从丝绸古道这一最重要的关口驶过时,一位学者兴奋地告诉我,这次草原路线之行的主要考察线路都是参考了《大唐西域记》制定的。《大唐西域记》问世后,促使许多旅行家重走玄奘之路,就是连地质学家们今天在这一带勘探时,仍然沿用玄奘使用过的名词和地名。"这位中国大旅行家关于中国通向印度之路的地理记载是何等的清楚和准确",她说。 中国公主外嫁图 早上一觉醒来,发现腿上和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十几个包。吃早饭时,考察队的秘书伊莎白拉小姐更是大惊小怪,说昨天夜里被咬了二十多个包。 一周来我们在荒凉寂寞的帕米尔高原继续沿着当年玄奘的足迹行进。这些天来大家真是遭够了罪,我们经常是夜里一点多钟到达营地-一家灯光昏暗、没有热水、没有啤酒,到处是老鼠和蟑螂的破旧旅店,然后卸车、吃饭。第二天天不亮,又开始打点行李装车,早餐吃一张大饼、夹几根大葱、抹点奶酪,再喝一杯凉水,又去赶路。天一黑,蚊虫满处飞,有时一张口打个哈欠,嘴巴里就会吸进几个小虫。夜里还有耗子爬上你那嘎嘎吱响的床头跟你捣乱。最令人难熬的是,经常一连几天涮不上牙、洗不上脸和脚,身上的脏衣服更是没有时间和机会换洗,我旅行袋里装的几条脏裤子和袜子都发酸发臭了,我才"割爱"把它们扔掉。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条荒无人烟的小道上,我们竟发现了一千多年前中国年轻女子不惜长途跋涉,往嫁西域的"重要线索"。 翻过两座雪峰后,我们来到位于南乌兹别克的中亚历史名城撒马尔罕。粟特国的故都就在撒马尔罕郊外,粟特故都及其王宫公元八世纪被阿拉伯人毁于战火。中国的《隋书》和《唐书》对粟特国有过详细的记载。一九六五年以来,考古学家对这一故城进行了连续二十多年的发掘与清理,使三十多间埋没在泥土残砾中的宫殿重见天日。由于这座城池首次向新闻界开放,当地政府要求我们每位携带相机的外国记者付二百美元,方可入内。 在一号殿内,我惊呀地看见了一幅描绘中国唐代公主和使节出使粟特的大型多彩壁画。 色彩绚丽的壁画敷抹在这间一百二十平方米的宫殿四周泥墙上。北墙描绘的是一位神态端祥华贵的中国公主在身着唐代服装宫女的簇拥下,乘坐中国龙头船前往西方;南墙描绘的是在白仙鹤的伴随下,唐朝公主骑着白象出使西方;在西墙的中央部位,描绘的是五位着有唐代头饰和服装的中国使节率领四十位各国使臣(其中两位羽冠白袍黄靴者为高丽使节)向粟特王奉献礼品。中国来使手中捧的礼品有红、白丝绸和食品等。 一位韩国学者说,这些创作于公元六九0年的壁画其价值可以同西安章怀太子墓中的《客使图》媲美,是汉唐中国利用女人(和亲)联络中亚游牧民族感情的真实写照,汉代,细君往嫁乌孙王,作有《黄鹄歌》,成为千古绝唱;王昭君自愿出塞,嫁单于,从胡俗,留下千古佳话。但至于我们看到的粟特壁画上的中国公主是唐代的那位公主?这幅画是否出自中国工匠之手?这就不得而知了。 "汗血马" 经费尔干纳谷地,来到慕士塔格冰山下的小城奥什。漫步这座距中国西北边城喀什仅三百多公里的吉尔吉斯斯坦的古城,发现沿街有许多制造各种马具、刀具的铁匠铺和铜匠铺,市中心还有一家东干人开的牛肉拉面馆。 费尔干纳古称大宛,是张骞出使西域来到的第一个国家。张骞通西域后,有人报告汉武帝:"大宛有天马种,蹋石汗血。"据《汉书》载:"(太初)四年春,贰师(奥什)将军广利斩大宛王首,获汗血马来,作西极天马之歌"。但西域究竟有无这种天马一直是个谜。我们在距奥什8公里的一座山上,发现许多岩画,多属马的素描。那些马刻在岩壁上,身上密布小圆点,表明中国古书上记载的"汗血马"是有根据的。 距奥什60公里有一城叫乌兹根。《汉书》载:汉武帝派来奥什买马的使臣车令就是在这儿被杀的。在去乌兹根的土路上,我看见路两旁生长着一排整齐而古老的桑树,吉尔吉斯姑娘们正在采集桑叶。向导说,这些桑树是2000年前从中国引进来的,以后又从这里传向西方。 我问向导,是谁把桑蚕技术带到这儿来的?他说,中国汉朝有令,任何将桑蚕种带到国外的人要被杀头。但一位许配给布哈拉国王的汉朝公主外嫁时,将桑蚕种藏在她的帽絮中,作为最贵重的礼物献给她的丈夫。今天当地人民早餐时都要摆一盘桑椹,纪念这位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的中国女子。 沿着锡尔河右岸行进,来到大宛重镇西 城,唐朝曾在这里建都督府。古城废墟里发掘出47口芦苇棺材,棺材内的尸体早已腐烂不见踪影,却留下47件完整的丝绸寿衣。考察队鉴定,这些领结很像中国式样的丝绸服装是公元五世纪来自中国的产物。 看到这些从地下扒出来的中国丝织物经过1000多年后看上去还是那样轻柔、光滑和艳丽,一位学者说:"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如果收藏得当,中国丝绸的寿命可以跟金属一样长,而中国蚕丝的伸张力比钢丝还要强。" 域外"楼兰城" 离开帕米尔高原,我们沿着锡尔河下游向克齐尔军姆沙漠进发。沿途可以看到许多古城堡和大车店的废墟,在这些荒凉的城堡内都发现有中国的丝绸、铜镜等遗物。 经莫斯科有关当局许可,考察队推荐我和另外六名记者乘专机飞到位于克齐尔库姆沙漠腹地的航天城拜科努尔,调查这座太空城附近的五十多座掩没在沙漠里的古城遗址。这座拥有六座卫星和宇宙飞船发射塔的前苏联太空城正好座落在丝绸古道上,锡尔河古河床从城外的铁丝网旁绕过。这里也是前苏联的核试验场。 在宇宙城的大门口,红色俄文字母书写的"宇宙城"几个大字格外醒目,两位身穿迷彩服的士兵正持枪守卫,我们的汽车穿过四道岗才来到下榻的招待所。第二天,两架军用直升飞机把我们带到航天域西一百公里外调查早有耳闻的域外"楼兰古城"。 飞机升空后,透过打开的舱门,我清楚地看到沿着干涸的锡尔河河床蜿蜓伸向沙漠深处的古代驿道。一位俄罗斯学者指着地面上很多酷似圆圈的图案说,这是古代游牧部落用于防御的战壕。 飞机降落在一座圆形古城旁一片龟裂的开阔地上。其时沙暴大作,气温高达摄氏45度。考古学家称这座城为"麦城",因为他们最初在城内发现一座贮藏小麦的粮仓。 这座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城墙保存得十分完整。城墙外散落着一层层古瓷的碎片,陶片上没有花纹,无法辨认它们是受中国还是受西方的影响。在城堡里,发现一种公元七世纪的刻文,但迄今,世界上无人认识这种文字。 在"麦城"方圆20公里内,直升机还把我们带到另外三座古城勘查。考察队无法确认这些圆形城堡由谁所建,城内唯一可辨认的遗物是一枚中国汉代铜镜和一座很像中国人的女性雕像。 "我猜测,这儿是游牧部落过冬的地方,他们可能是叙利亚和波斯人,是他们把中国的铜镜带到这大漠里来的。"那位俄罗斯学者说。 三座"中国门" 从克齐尔库姆沙漠出来的第一站是江布尔城,这是南哈萨克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有一千五百年历史,座落在塔拉斯河河谷广阔的草原上。晚上十一时,当我疲惫的身子刚刚躺在旅馆的床上,与我同行的北京大学的齐东方博士捧着一件器物,风风火火地撞进我的房间,说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是江布尔博物馆馆长新近发掘的,要中国人今晚连夜帮助鉴定一下。 我打开台灯,看到的是一件有完整的龙凤纹样的网状银器。齐说:"这件看上去很像头上冠物的器物从工艺和图案看是中国唐代制造的,公元八世纪前后传到中亚。" 在中亚旅行,经常遇有人找到我说:"听说你是中国记者,太好啦,我带你去看样东西"。这些"东西"都是来自古代中国的瓷器、铜镜、钱币、乐器等遗物。 在古城希瓦逗留时,当地博物馆馆长抱着一件精美的印花瓷盘找到我,声称这是一件公元七世纪的中国文物。他让我把这件无价之宝小心翼翼捧到室外阳光下拍一张照片。我把盘子翻过来,只见背后四个汉字"唐文自造",不解何意。在撒马尔罕,考察队发掘出两块隋唐铜镜,一块铜镜上有12生肖,另一块已破损,刻有辨认不清的汉字,此外,还发现成套的中国乐器。在吉尔吉斯,发现了一块三国时代由蜀国传来的铜镜,在费尔干纳谷地发现公元一世纪的中国钱币。在布哈拉克城堡里,我看到一块织有道教"阴""阳"图案的挂毯和一座一米多高的中国花瓷瓶。我无法想象,这座高大而脆弱的物品竟是由骆驼从万里之外的中国中原驮到这大漠雪山之中的。 但最引起我注意的却是三座"中国门"。 在帕米尔高原翻过几座冰峰后,抵达雪山环抱中的社尚别老城。这座在2300年历史的古城发现过大量粟特钱币和中国瓷器。我爬上城墙,发现老城的南门保存十分完整。中国文献记载,这座城门是中国商旅必经之道,城门有部队驻防,保护过往的中国、波斯和印度商队,当地人称其为"中国门"。日本学者加藤九祚在此发现唐代元宝"开元重宝" "丝路上的明珠"布哈拉城至今还保存着它的八座古城门,以显示条条商道通向布哈拉。最壮观和最古朴的是它的东门,东门外广场的大巴扎上每日有几万人在那儿吆喝、喧闹、讨价还价、扎堆聊天,当地人也称这个门为"中国门"。 在撒马尔罕北部的商地,我爬上世界最古的城墙-建于公元前六世纪的康国故都的城墙。玄奘对这里记载:"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极险国,多居人。异方宝货,多聚此国。"今天,仍清楚辨别出二层城墙,两墙之间有战壕。当地人称其内城之东门为"中国门"。究其原因,玄奘和元代的长春真人都是从这个门入城见该国君主的。十三世纪初,年逾古稀的长春真人丘处机从山东崂山出发,历尽千辛万苦、穿越沙漠雪山后,从"中国门"入撒马尔罕,见到了威振欧亚大陆的成吉思汗。 唐代边塞重镇碎叶城在安在? 车子从烈日炎炎的塔拉斯河谷驶入天山脚下的楚河河谷。从这里,我和中央电视台的三名记者开始了沿着古代驿路和游牧部落的路线跨越中亚各国边界,穿行天山心脏的远征。 东山长2500公里的天山古道也称唐僧古道,是连接中亚草原与中国西北沙漠的捷径,也是最为险峻的古代山路。公元627年玄奘西行取经,从塔克拉玛干沙漠古城阿克苏出发,翻越凌山到伊塞克湖,走的正是这条"难以全生的危险道路"。中国历代王朝的使节、商人、僧侣和军队曾一批又一批在这条古道上循着天山北麓的峡谷西行到楚河流域和西域各国。 楚河(又称碎叶河)河谷位于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呈东西走向,长200公里,最宽外80公里,两边雪峰平均高度3700米,山里多温泉,谷地气候宜人,可称得上丝绸之路上又一"河西走廊"。 据玄奘记述,自凌山行400余里至大清池(伊塞克湖),清池西行500余里至碎叶水城,城周六七里,诸国商胡杂居。根据这一记载,我们在楚河南岸找到了唐代中国在西域设的重镇--碎叶城遗址,这是中国历代王朝在西部地区设防最远的一座边陲城市。经过1000多年风吹沙打,雨水冲刷,这座唐代中国城已风化瓦解成为一座巨大的土堆。爬上这座荒草丛生的古城遗址,可以清晰地看到当年唐朝军队修建的周长达26公里的城墙断壁。考古学家们在此城的寺庙废墟内拣到四枚唐代钱币,上面有"开元通宝"和"大历通宝"字样。可见,碎叶在唐代也是座重要的商镇。郭沫若考证,唐代大诗人李白就出生在碎叶城内一个富商之家。李白在碎叶一直长到五岁,幼小时,其父就在这里教他读司马相如的辞赋,这说明碎叶的文化在唐代与内地没有两样。 碎叶城南面为阿拉套山,古道在阿拉套山脚下分为两条,通过两个峡谷进入天山。驶入阿拉套山区,我们来到一片古墓地,这里共有1000多座古墓,墓内葬有塞种人、乌孙人和突厥人等游牧部落,这些民族在历史上与中原最为密切,细君往嫁乌孙王就是来到这里。从这里再往山里走,是通向伊塞克胡的"热海道"。伊塞克湖这次是半个多世纪来首次向外国人开放,我们顺着湖边驱车来到一座开阔的山坳里,这是一座"岩画天然博物馆"裸露在地面上的300多块巨石上刻有表现猎人、野羊、野马和其它动物的岩画。 天山古道遇故人 楚河河谷把我们带进了一个在我离去后仍魂萦梦回的神秘世界。河谷两岸的山 峰终年为冰雪覆盖,山里多温泉,谷地气候温暖。在山林的深处,至今还居住着10世纪时活跃在丝绸之路上的波斯商人和中国商人的后裔。 一天清晨,我们一行从楚河南岸的阿克别希姆城出发,前往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的"热海"(今称伊塞克湖)。阿克别希姆城曾是唐代西陲重镇碎叶。据考证,它是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出生地。在碎叶城南是阿拉套山,古代丝绸之路就在它的脚下分为两道,通过两个峡谷进入天山。这儿离最近的中国城镇喀什还有400多公里。 我们的车在羊肠小道和小树林中行驶,在一个村落旁突然看见路边田梗上站着一位美丽的少女,正向我们招手微笑。她身着浅绿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红色和黄色花边、浓密的黑发打着中国旧式的发结,一副地地道地的清朝妇女的打扮! 在异国他乡的深山峡谷中竟能看到这种装束的人,我们兴奋异常,随即跳下车,团团围住了她。 "你们是谁?干啥的?"她用浓重的陕西口音首先问道,她的中国话讲得这样"土",更令我迷惑不解。 "我们是中国记者,随联合国草原丝绸之路考察队来采访的。"我回答说。 "你们是汉人呀,太好啦,你们是舅舅,我们是姑姑,俺们是姑舅亲。"她说,"走呀,到村子里去。"说罢,她拉着我们的手就往村子里走,姑娘谈吐大方、洒脱,完全是中国西北姑娘泼辣的性格。 村口有一座中国式的木结构房子,这是村里的茶馆。茶馆们廊里坐着许多老人和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那位姑娘把我们向村里人作了介绍。 一位身穿西装、脸色红润的中年汉子走到我跟前,热情有力地握着我的手说:"好吗,进来一块喝点茶吧。" 我问他:"你们是什么人?" 他说:"我们是老回,俄国人管我们叫东干人,是1871年从陕西迁到这边来的。"我问:"很多回族人都姓马。那么你是不是也姓马?" 他高兴地说:"是的,我叫马守礼。" 在村子里,正巧碰到了在阿拉木图大学担任汉语教授的吴明寺,他也是东干人,就出生在这个村子里。他向我们介绍了东干人的由来。 他说:"东干人是鹅罗斯和突厥文献中对生活在苏联境内的中国回族的通称。他们在19世纪70年代由中国西北部西迁到苏联中亚,语言基本上是汉语的陕甘方言,信伊斯兰教。目前人口约有8万,大多数人以种菜为生。" "我们这个村子叫米粮川,有1000多户人家。1862年,甘肃和陕西的回民举行反对满清统治的暴动。暴动失败后,他们进行了一次民族大迁移,几万人携家带口跑到天山和帕米尔高原以西的谷地和草原上躲避镇压,之后一直生活在这一带。"他说。 中午,这个村子的集体农庄主席讲我们去他家吃午饭。农庄主席姓杨,也是东干人,他住在一座俄罗斯式的木屋里,门口是一个庭院,葡萄爬满了架子。屋里的地板上铺着塔吉克地毯,崭新的组合柜上摆的唯一的一件家用电器是中国产的"蝴蝶"牌双卡收录机。饭桌上摆的是中国碗筷,上的是地地道道的中国饭菜:炒肉丝、辣椒炒韭菜、凉拌粉条和拉面。 农庄主席老杨说:"我今年52岁,家里7口人,1个女娃,3个男娃。我的媳妇是扎针的(大夫)。娃娃都在学堂念书。村子里有自己的学堂,但学堂里只有一位教书先生。娃子们在学堂里主要学胡话(俄语)。我们这个村里除了有6000多老回外,还有5户汉人。苏联人在村里只占百分之一。" 他说,东干人最初到这里来是为了逃避战乱,但后来却被这塞外江南式的优美环境和与世无争的生活方式迷住了,乐不思蜀,遂定居了下来。100多年来东干人一直生活在一种封闭的环境中,今天的东干年轻人虽然听不大懂北京的"官话",却能讲一口地道的中国西北土话。 老杨告诉我们,由于东干人生活在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境地,至今还保留着传统的生活方式,穿着清代服饰。 东干人热情好客,看到我们几位从中国来的"舅舅",能歌善舞的村民们在村中心的广场上为我们表演了传统节目,小伙子们吹起了唢呐,拉起了胡琴。姑娘们身穿蓝色和红色清代长裙和长裤,翩翩起舞。更让我们难忘的是,一对男女稚童还为我们演唱了陕北小调《信天游》。 我问陪同我们的吴教授,为什什东干人把汉族人称为舅舅?他笑着回答:"这是丝绸之路的产物。1000多年前,去中原做生意的伊朗和阿拉伯商人在茫茫沙海、驼铃叮当的丝绸之路上无法携带家眷,很多人在中原和西北娶汉族姑娘为妻,并定居下来。因此,东干人认为他们的父系为阿拉伯人,母系为汉族人,是汉族人的姐妹,故称汉族人为舅舅。" 我问老马:"老家那儿还有亲戚吗?" "知不道么,"他回答。 "想不想回老家看看?" "咋不想。听说近年来老回地区发生了很大变化,比以前个富多了。"他说。 见我跟东干人聊得这么热烈,陪同我们的一位联合国官员插话问:"你们讲的是哪国话?""是老回话。"老马说。 "是汉语,"我说。 "汉语和老回话是一样的,因为我们是亲戚"老马说。 跨越国界进天山 出了伊塞克湖,驶进美丽的哈萨克大草原;朵朵白云紧贴着绿油油的草原向天边飘去,苍鹰轻轻盘旋,羊群默默匐行。 黄昏时,来到汗腾格里峰下(玄奘称其为凌山,他西行的第二年就翻越了这座海拔6000米的雪山),山坡上有一片白色的哈萨克毡房。据说,如在太阳快落山时来了客人,哈萨克人绝不会放客人赶路,而是留客过夜。果然,主人为我们准备了一顶整洁的毡房,并拿出最干净的被褥给我们用。然而,谁能想到,由于凌山那边就是中国,这里长期以来一直是军事禁区,不仅外国人不得到此旅行就连陪同我们的哈萨克科学院学者也是首次进入这个地区。 夜里,草原上下起了蒙蒙细雨,大家紧紧地躺在蒙古包内,睡觉时连身也不敢翻。由于毡房扎在海拔3000米处,凛洌的高原风直往那四处是缝隙的帐篷里钻。大家带的都是夏季衣物,身上只盖有一条毛毯,冻得无法入睡。好客的哈萨克主人见此情景,立即请我们到他们的毡房里品尝刚出锅的热烘烘的马肉,桌子上还放有奶疙瘩、奶豆腐、奶皮子、酥油、奶茶等。我拿出两瓶北京"二锅头"让大家喝。 主人不知从哪里找了几位年轻貌美的哈萨克姑娘不停地为我们斟马奶酒。主人弹起了冬不拉,这几位身穿红色连衣裙、头戴圆形小帽的姑娘为我们唱起了抒情的哈萨克民歌。酒至半酣,热情的姑娘不顾外边的小雨,拉着大家的手到帐篷外草地上围圈跳舞。我们的司机把装有音响的越野车开过来,放入一盘节奏强烈的音乐为大家助兴。大家一直欢闹到天亮才结束。临别时,哈萨克主人说:"只要沿途有哈萨克,你哪怕走一年的路,也不用带一粒粮和一个戈比的钱。"从汗腾格里山出发,经过200公里的行驶,穿越一片荒漠和查林大峡谷,抵达哈萨克斯坦和中国边境上的重要口岸-霍尔果斯。 夜里,车开进边境附近的一片清幽茂密的白桦林。在那里,前苏联边防军为我们准备了几顶军用帐篷过夜。为欢送我们第二天出境,两个月来全程陪同我们的俄罗斯学者在草地上铺了几张报纸,大家围坐在一起,开怀畅饮。年轻的地理学家伊格弹着吉他,唱起了伤感的俄罗斯民歌。正当大家纵情歌唱时,考察队的总指挥走过来,低声说:"请大家早点回帐篷睡觉吧。你们不去睡,负责你们安全的保安人员也不敢去睡。"他指着四周漆黑的丛林说:"他们正藏在那里为你们站岗。" 第二天清晨,天气晴朗。在前后警车的护送上,我们的吉普车打出了一面红色大旗,上面写着:"联合国丝绸之路考察团中国记者团",车子驶过流水潺潺的伊犁河后,折而向西。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片树木稀少的开阔地,那就是霍尔果斯边境,开阔地前苏联这边布满了岗楼、军车和铁丝网。干涸的霍尔果斯河为两国界河,河上的小桥为界桥,桥的西头为前苏联霍尔果斯口岸,东头为中国霍尔果斯口岸。 联合国为我们提供的越野车没有驶过边境的通行证,我们穿越这宽仅二公里的边境线,必须跟其他人员一样,在办完边检和海关检查后,乘坐由前苏联边检站提供的一辆破旧"巴士"进入中国境内。乘"巴士"过境的大部分旅客是从中亚探亲回来的新疆维吾尔族人。他们手里只拎个小包,他们说,去苏联时,中国产的家用电器和服装大包小包带了一大堆,可回来时,苏联海关连顶苏联产的帽子也不让你往外带。 驶过霍尔果斯桥,看到桥东头竖着一座新修的凉亭式岗楼,上面飘扬着五星红旗。进入中国境内了!与对方口岸严峻的外表形成鲜明对照,中国口岸看上去像一座兴旺的小商镇,除了海关、哨楼外,还设有商店、食堂、车站、旅店、邮局和货场等设施。 进入国门后,我们换乘由新疆塔里木石油勘探开发指挥部提供的汽车,开始穿行天山"峡道"。 这条穿行于天山腹脏的"峡道"早在春秋战国至汉代就是一条重要交通线。近年来沿途发现了许多古墓葬驿站和烽燧。古墓葬里出土有来自中原和中亚的丝绸和铜镜等遗物。据考察,新疆古驿道总长在14000多公里,沿途共设驿站、军台等458座。 从通天河到铁门关 沿着洪水翻滚的喀什河谷和巩乃斯河谷走了三天。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高山,两山之间是厚实得像地毯一样的草地。巩乃斯河像一条缠绕在天山山谷中的飘带,苍葱翠绿的胡杨林沿着河谷绵延数十公里。粗壮的哈萨克和柯尔克孜牧马人在林中和水上扬鞭飞奔,惊人的野鸡、野兔、松鼠等不时从视野中窜过。 中途在空荡荡的那拉提草原的山坳中发王见了一家维吾尔族人开的拉面馆,我们每人花2元钱买了一大盘香喷喷的羊肉炒面。厨子衣邋遢,但他雇的两位跑堂的姑娘身穿艳丽的毛衣、头戴彩色纱巾,姿色动人。在这前后百十里地不见人家的深山老林里碰到这样一家"野店"颇感新奇。 我们沿着库独公路向巴音布鲁克草原进发。这是几年前刚刚修建的公路,路上时有滑坡,再加上一路盘山道,汽车颠簸得很厉害。四个小时后,我们爬上了海拔4000米的山脊,公路两旁是陈年积雪,脚下是古冰川退缩后留下的冰碛,周围已经看不到什么植被了,偶而见有登山采雪莲的男子。车子被一团团水气湿漉漉地裹着,汽车象腾云驾雾,漂浮在白茫茫的云海之上。 穿过一个山口,车子进入巴音布鲁克草原,这是一个环抱在天山之中、海拔二千五百米、面积千余平方公里的草原。四周冰峰雪岭每年流下几十亿立方米的冰水和无数涌泉在这里汇集。从这儿流出的开都河,据说就是《西游记》中的通天河。 轻纱般的白云凝聚在洁净的冰山下,绵延八百里的大草原上到处可以看到牛、羊撒欢地跑叫着。清清的通天河水由东向西缓缓流淌,一群牦牛正在河边嬉水。通天河边有三顶新兽皮和毛毯裹得严严实实的低矮的蒙古包。蒙古包外有三对男女在剪羊毛,他们身上穿着旧军装,但一句汉话也听不懂,只会说一句"蒙古族人"。看来,这是三个家庭,他们的三个孩子正在雪地上玩耍。两条高大的长毛牧羊犬看到陌生人到来,凶猛地朝我们扑过来,随行的摄影记者老刘不顾一切地抡起他那两台宝贝"尼康"相机,总算把狗赶跑了。 后来得知,巴音布鲁克草原上的蒙古族人是十八世纪从伏尔加河下游迁过来的。元代,他们是成吉思汗西征时留在伏尔加河戍边的。一七七一年,他们不甘沙皇的欺凌,这个部落的头领渥巴锡发动起义,决心返回祖国。经过八个月的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粉碎了俄军的堵截,终于在伊犁河与乾隆皇帝派来迎接的清军会师。这支出发时十七万人的部落回到中国只剩下一万多人。为了表彰他们为回归祖国而进行的民族大迁徒奇迹,乾隆皇帝把中国最肥美的草原--巴音布鲁克草原赐给了这个悲壮的部落。 黄昏,来到笼罩在烟霭中的巴音布鲁克小镇。这个拥有一千多户蒙古族人家的小镇海拔近三千米,四周为雪山冰峰环抱,山脚下有无数泉水流入山那边的天鹅湖。漫步小镇狭窄、泥泞的街道,发现街道两旁那低矮的木屋和砖房门前挂着许多商店、酒店和旅店的招牌,站柜台的多半是来自河南、四川、广东、上海的农妇或其他身份不明的女子。货柜里摆的多为在内地早已过时了的商品。我们在街头还看到了一、两家录相放映厅和歌舞厅。一位当地人说,小镇虽与世隔绝,却可以听到天南地北,都市乡村发生的各种奇闻轶事。路过一家店门大敞的酒店时,一群衣衫褴褛的来自内地的男人正在里面喝酒,其中的一位红脸膛的彪形大汉大声招呼我们进去与他们共饮。这群外表粗野、性格豁达的汉子更是给这块古老、蛮荒的净土增添了一份神秘感。 我们下榻在"巴音布鲁克干部招待所",这是小镇上最"豪华"的宾馆--一个泥泞的小院和两排平房。空荡荡的招待所里只有一位名叫乌兰的蒙古族姑娘在看守。她找来一位厨子为我们炒了两个菜,蒸了一锅馒头。 晚饭后,我散步到与山脚下的巴音布鲁克气象站。那高高的气象站天线和那两排红色的工作和生活用房静静地沐浴在久阳的余晖中。这个站共有十五位职工,站长黄智强二十八岁,乌鲁木齐气象学校毕业,妻子在三百公里外的轮台县工作。 "由于冰雪封路,我一年有五六个月见不到家人。特别是到了冬天,连邮差都不来了。近两年,站上安装了卫星接收天线,我们可以天天看到中央电视台的新闻了。而邮局每隔半年才把我们订的报纸装在麻袋里送来一趟,"年轻的站长在他那间挂满了天气预报报表的宿舍里对我说。 临别时,黄站长嘱咐我,现在虽是盛夏,但早晚气温都会降到零下,睡觉时要注意防寒。果然,入夜,寒气逼人,大家冻得难以入睡。司机半夜里爬起来,把面包车的暖气打开,抱着被子钻进车里睡。在睡梦中,我被一阵美妙动听的歌声惊醒,我披上衣服,走出房间。外面月朗星稀,但见平房的男一头一间灯光明亮的客房里,乌兰姑娘跟另一位蒙古姑娘正与一群小伙子欢声歌唱。多么迷人的草原。 第二天清晨,小镇周围洁白的冰峰在泛红的朝阳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我们离开高原小镇,开始翻越海拔四千四百米的铁力买提达坂(冰峰)。在冰峰顶端,穿越铁力买提隧道--一个长达几千米的"冰洞"。出了隧道,车子顺着修建在悬崖峭壁上的盘山道向天山南麓驰去。天山南麓的峡谷、达坡沿途多有水草,大部分仍然是今天可以通行的牧道。古驿道上有连成一线的古城遗址,还有大自然赋予的神奇的地貌。 从达坂下来,首先进入了斯的克沟"魔鬼城",这是二亿多年前古生代的地质现象的残迹。由风蚀地形构成的城垣和山峰,呈宝葫芦和蘑菇的奇景,有的还象埃及金字塔、北京天坛和柬埔寨吴哥窟。 出"魔鬼城",进入了蜿蜒几十公里的库车西山。山体由红色砂岩组成,远远望去恰似火焰喷发。在"火焰山"内,我找到了城墙保存完好的南北朝时期的阿艾古城,这个古城在《大唐西域记》中有记载。出"火焰山",顺着山坡东下,公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稀少,出现了连绵起伏的沙丘。再往前难就是中国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丝绸之路上的许多古代城镇被掩埋在沙漠深处。车子扬起了蔽日的尘沙,使我的身上、脸上和随身携带的行李上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从冰天雪地的天山达坡,经过一天的行驶,一下来到浑身冒汗的塔克拉玛干"火炉"。在摄氏四十五度的高温中,浑身的骨头象散了架似的。 沿着天山南麓向东行进。在古城库车东北部,考察了脱古塔木驿站,这是一座汉代遗址,张骞通西域时在此歇息过。我在驿站的塔楼上,拣到了一枚不知何年代、由哪位女子丢在这儿的石耳坠。 车子驶入古城库尔勒与塔什店之间的山谷中,孔雀河由两山夹缝中穿流而过。在扼孔雀河上游14公里的峡谷出口处,我看到一座从晋代开始设立的险要雄关,关旁石壁上刻有"襟山带河"四个大字。这里是丝绸之路上闻名于世的"铁门关",是古人进天山走西域的重要入口。今天的"铁门关"竟成了我穿行天山的出口。当我回首远眺那白雪皑皑的天山山峰时,我希望,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的记者沿着这条古人开辟的驿道去追寻历史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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