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光的列车驶入21世纪,蓦然回首,北宋大文豪苏轼已与我们遥距千年。苏轼,字子瞻,号东坡,2001年9月15日,是他仙逝常州900周年的纪念日。在多数国人的心目中,他是与屈原、李白、杜甫比肩的超级文化名人,象他这样在诗词、散文、书法、绘画、史学、文论、医药、饮食等各方面都卓有建树的人,环视华夏史海,都极为少见。
因为人们对苏轼的喜爱,千百年来对他研究不断,其中尤以南宋、清代和最近20年的成果最多,1980年全国成立了苏轼学会,四川大学的曾枣庄教授是学会的副会长。为了纪念苏轼去世900年,2001年8月24日在四川眉山召开了纪念研究会,这次会议规模盛大,影响空前,有国内和世界的120多位苏轼研究专家参加,对推动世界苏轼研究起到了重要作用。 林雨堂在他写的《苏东坡传》中这样说:“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世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我们可以说,他是诗人、画家,是散文家、书法家,是乐天派,是道德家,是百姓的好朋友……可是这些都还不足以描绘他的全貌,苏东坡的人品,具有一个天才所具有的深厚和广博,苏东坡象一阵清风一样度过了一生,虽饱经忧患,却始终不失其赤子之心。” “苏东坡的独一无二,还在于他的平民气质。一个经常被放逐的官员却有着最多的人缘,文人骚客、贤士大夫自不必多说,难得的是他与野老村夫、渔樵僧道,都能找到沟通的话题。一千年来,有那么多人热爱他,是因为苏东坡自有其迷人的魅力。苏轼的魅力是一个谜,在他身上包含了最大限度的人性的丰富性和发展的可能性,传统文化通过他这个载体历久弥新地在当代社会呈放光彩。”
宋仁宗景佑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在眉山的某座宅院里,苏轼降生了。眉山是一座小城,但在中国文学史上,它却以一个文学世家而闻名于世:苏洵、苏轼和苏辙,父子三人在唐宋八大家中占据着三席之地。苏轼6岁入私塾,10岁就能写出不凡的诗句。成人以后,他与父亲、弟弟赴京赶考,21岁考中进士。主考官欧阳修对他极为推崇,说:“读东坡来信,不知为何,我竟喜极汗下,老夫当退让此人,使之出人头地”。 此后,三苏父子举家东迁,在京城与当时的名家交往,文名日盛,“东坡诗文,落笔则为人传诵”,苏轼名震京城,诗文为人所爱慕。 “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苏轼一生历经仕途坎坷,却能放达自适,所作词雄奇超旷,于传统的花间词外别立一宗,又以诗入词,开拓境界,推尊词体,对北宋词坛多有革新。
1074年,入仕不久的苏轼在赴任途中,第一次以豪放词风写下了自己的宏大抱负,一首《沁园春》抒发了他欲辅佐圣君的大志,充满着对自己治国之才的自信,并表达出一种能自主选择进退的自豪感: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其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构成苏轼人格精神主流的,是中国传统儒家思想,这种思想,塑造了苏轼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在仕途顺利时,他身上锐意进取、济世报国的精神十分突出,宋神宗熙宁七年九月,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苏轼被外迁任密州知州,在密州写下了著名的《江城子.密州出猎》,词中,他以古代豪杰自比,表达出强烈的报效国家民族于疆场的愿望。这首词写得热烈豪迈,充满英雄主义气概,一个为国清缨、英姿勃发的诗人形象跃然而出: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任团练副使,他在赤壁东边开坡地躬耕,自号为“东坡居士”。苏东坡写于黄州的那些不朽名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达到了他创作的顶峰。黄州的生活是凄苦的,优美的诗文,是对凄苦生活的超越,黄州因他而闻名遐迩,他也因黄州而获得升华,进入新的人生阶段,真正地成熟了。 《念奴娇 赤壁怀古》是苏轼在被贬期间,游览传说中的“三国周郎赤壁”时所写的,面对着如画江山,缅怀古代的英雄人物,他想到自己的抱负不得施展,而今华发早生,不禁发出人生如梦的慨叹。这是豪放词的代表作。我国三十年代著名作曲家青主,把这首词谱成了歌曲《大江东去》,借以表达他对祖国的深切思念之情,这首《大江东去》旋律豪迈,意境深邃,能给人以极大的鼓舞,是我国第一首新型的艺术歌曲。今天,当我们再次欣赏到它时,仿佛还可以随着那感人的旋律,进入到硝烟弥漫的古战场,看见汹涌的长江,迷蒙的战火,感受那英雄的气概和诗人的万千思绪: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杯还酹江月。”
苏轼写过很多豪放词,最有名的还是这首《念奴娇.赤壁怀古》,从宋代至今,国内对它的评价多如牛毛,而这首词在国外,尤其是在受中国文化熏染较多的国家:韩国和日本,也有着深远影响:在韩国汉城,韩国人把汉江边上的一个地方命名为赤壁,时常在这里进行‘赤壁漫游’;日本也有一个‘赤壁会’,在苏轼游赤壁的那一天,人们每年都会聚集于此,饮酒赋诗。 苏词风格多样,除了豪放词,也有不少婉约之作,都真挚深邃,清丽动人,在密州时,苏轼还写了一首《江城子.记梦 》,这是他梦见去世已十年的妻子后写下的悼亡词,词中道出一种淡而弥深,久而弥笃的情愫,既是对妻子的追念,又是对他自己失意心情无处倾诉的感叹。全词语言质朴,境界清幽: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学养深湛,主张作文要“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能出”,所以能随处触发,皆成妙谛, 往往从生活中的一件小事,就能发掘出其间的哲理内涵,发人深省。在《蝶恋花》词中,苏轼借在初夏时节发生的一次极平常的遭遇,以行人多情与佳人无情,巧妙地表达了某种人生哲理: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棉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首词写景、记事、说理均极为自然:柳绵将尽,春事无多,燕子低回,绿水环绕,芳草从生,透露出夏日初临的大自然的生机,就在如此明丽的环境中发生了一个“多情却被无情恼”的小小插曲,演出了一场感情风波。佳人行人的插曲全如信手拈来,但一经慧光所照,便顿成妙解,极具理趣。 苏轼不仅是文学家,在思想史上也很有地位,北宋理学十分发达,理学主张“兴天理,灭人欲”,而三苏父子特别是苏东坡主张“人情论”:要尊重人情,人情不可扼制,这样的观点在9百年前提出,是很了不起的。坦荡的性格,横溢的才情,特殊的际遇,使苏轼有更多的时间与百姓接触,他关心人民,也赢得了人民的敬重。
据《人民日报》报道,2000年,法国《世界报》介绍了过去1000年里的12位英雄,包括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等人,其中惟一的中国人就是苏东坡,《世界报》把苏东坡置于人类思想发展史的大背景下予以审视,用了两个整版的篇幅详细评介他的生平,作者不仅极为推崇苏轼的文采,尤其欣赏他的是他不计个人沉浮,关心民间疾苦。 苏轼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被贬之地,为百姓办了一件又一件好事:在徐州,他亲自带领官员防洪、筑堤,在杭州,他疏浚西湖,修筑苏堤,在广东惠州,他引泉入城,供百姓饮用,此外,各地的东坡井、东坡书院,惠州的孤儿院,海南的医疗所、……也都是苏轼为民创下的实绩。苏轼的人格魅力,显得格外鲜明突出。 人们喜欢苏轼还有一个原因:他的遭遇令人同情。因先后不容于改革派和守旧派,他在仕途上两起两落,被贬达十余年之久,几次因诗文获罪, “乌台诗案”差点使他丢了性命。
然而,在沉浮不定的人生面前,他表现出了极强的适应力,横遭贬谪也好,自请外放也好,都没有使他颓唐丧志,不管身居何处,无论爵位高低,他都能随遇而安,有所作为。 于是便有了西湖种柳、赤壁泛舟。黄州虽然嘈杂,但可以“长江绕郭知鱼美”,惠州虽然偏远,却能够“日啖荔枝三百颗”…… 道家清静无为、超然尘世的思想,在他身上已表现为一种旷达的人生态度, 有了这种人生态度,即使长居天涯海角,他也达能观地看待身边的一切,从他在黄州写的《定风波》一词中,我们看到一个荣辱不惊,大彻大悟的苏东坡: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 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 在生机勃勃的大自然面前,个人的进退成败已变得微不足道,胸中的荣辱得失已成为过眼云烟,不论遇到再大的困难他都无所畏惧。这种人生境界,成就了旷达雍容的苏东坡。 苏东坡晚年反对司马光变法,被贬到惠州、海南,当时的海南十分荒凉,他年事已高,加上不适应那里的气候,疾病缠身,他知道自己离生命的终点已经不远了,于是,平静地为自己打造了棺木,掘好了坟墓。1100年,东坡获赦北归,被允许自由选择居住地,难舍的江南秀土,使他终于选择定居于常州,途中,因患热病不愈,抵常州后仅生活了40多天,他便辞别了人世,在他去世前两天,苏东坡还写下了最后一首诗。 无疑,苏轼是中国古代才能最为全面的文化巨匠,然而,才能既为他带来了荣耀,也带来了灾难,一代文豪,一生有1/3的时间竟贬所度过,苏东坡在赴常州时写下的《金山题像》一诗,可说是他对自己一生作的一个最好的总结:“心如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试问平生功业,黄州惠州詹州。”
近年来,“东坡热”在持续升温,人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来纪念这位光耀千载的先贤:苏轼的出生地-眉山三苏祠已经成为与太白故里、杜甫草堂并列的四川文化“名片”,他的祖籍河北栾城正在加紧筹建三苏纪念馆;徐州和黄州都推出了“东坡文化”系列主题活动;连苏轼仅任了五天登州太守的山东,也在蓬莱阁旁特建了“苏公祠”;此外,陕西凤翔东湖、江西湖口石钟山、广西合浦东坡亭、河南郏县三苏坟、广东惠州朝云墓和六如亭等,都无不以此来打造当地旅游的黄金招牌;东坡词中所说“三国周郎赤壁”的黄州赤壁,有“文赤壁”、“东坡赤壁”的美誉,游客竟数倍于真迹的湖北赤壁市。 苏东坡呵,你留给我们的财富实在是太多太多,斗转星移,都疏远不了我们与你的距离!东坡的名言,即便遥隔近十个世纪,也能给今天的人们以启迪。毛泽东踏临杭州,脑海浮现的是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邓小平巡察南国,耳畔回响的是“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江泽民在海南大学访问时,与学生们一起朗诵的也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对于我们寻常百姓,一句“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从孩提时,便如清泉般渗入我们的心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在少年多梦时节,为我们拨亮迷雾般的征途;青年时期,吟诵“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会使我们壮怀激烈;中年时,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给我们以许多的启迪,即便进入暮年,听了“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也会让我们永葆青春。无论在怎样的境遇中,苏东坡都会教给我们以智慧、旷达、乐观的态度去对待人生。